?。ā睹H與烏鴉》是作家天堂的作品集，共收入精品126篇，《傷心豈獨息夫人》（發表中國《民主與法制》）是其中一篇，供讀者賞析……）

　　

　　傷心豈獨息夫人

　　

　　殷天堂

　　

　　我出生在息縣包信鎮。20年前我去東北當兵，當地人問我家住在什么地方？我說，河南的息縣，歸信陽地區管轄的。是不是出將軍多的那個縣？我說不是的，是古息國的那個縣。他們都說不知道這個地方。我小的時候，就是在淮河岸邊長大的。有兩件事至今記憶猶新。一個是息夫人的故事，老家人都知道歷史上有個息夫人叫桃花夫人。另一個是關于周封子爵賴國的故事，后被楚所滅，賴侯為保全臣民性命，他兩手反綁，嘴里銜著玉璧；他的士兵袒胸露背，抬著棺材去向楚軍獻降。夏天的時候，我們村的孩子就到村前的淮河里游戲摸魚，河面像陽光一樣耀眼，河水像玻璃一樣透明。1976年的夏天，我們一群孩子在河里洗澡，聽說河南岸的人挖掘一處墓葬，發現一個“活”尸，我們就光著屁股奔跑過去觀看，墓里沒有別的東西，打開棺材只見一個婦人，臉色像活人一樣，姿容秀麗，年紀大約三十多歲，從衣服的樣式上看，不是近代人。等我們跑回家告訴大人，再見那婦人時，已經消失了。最近，得知家鄉在籌拍歷史劇《息夫人》，這對于在外飄泊的游子來說，真為家鄉人高興。息縣在歷史上雖不富足，但“有錢難買息縣坡，一半大米一半饃”的生存狀態是美好的。無事的時候，我就與人聊我的家鄉民俗遺風。息縣坡有外人聽不懂的方言，諸如“哎咬流歪”表示驚訝，“牛逼吊二”表示指某個人很牛，“撤吊蛋”否定某人所說的話，“搞某鳥”指問一個熟人在干什么等等。

　　

　　……

　　

　　關于息夫人的故事當屬一部愛情史詩。帶著羞赧的目光，有一天我走進了浩瀚如煙的息夫人情海里，竟然找不到出來的路，自豪漸漸戰勝了自卑。

　　

　　假如當年息夫人投井而死，其實在歷史上算不上一個太新鮮的話題。只因她還茍活著，幾千年來，人們對息夫人的選擇不斷地發表感想。千千萬萬讀者的心聲沒有記錄，皆隨風飄散，形諸筆墨的騷人墨客的代表性“說法”有以下幾種：

　　

　?。ㄌ疲┧沃畣?《息夫人》這樣寫道：

　　

　　可憐楚破息，腸斷息夫人。

　　

　　寧為泉下骨，不作楚王嬪。

　　

　　楚王寵莫盛，息君情更親。

　　

　　情親怨生別，一朝俱殺身。

　　

　　這是唐代著名詩人宋之問寫的一首《息夫人》詩，他在詩里，對楚文王不惜出動軍隊擄掠美女的荒唐行徑，給予無情的揭露和鞭撻，對受害者息夫人的亡國亡家之痛，寄予無限的同情。他還熱情地謳歌息夫人忠于丈夫、忠于愛情的高尚行為，贊賞她在強暴面前敢于抗爭、勇于犧牲的大節大義。

　　

　　息夫人的這種大節大義被后世傳為經典。

　　

　　詩人杜牧則恰恰與宋之問相反。他把息國滅亡的罪責全部加在息夫人頭上不說，還怪她為什么不學晉代的美女綠珠，同樣是面對被掠走的命運，綠珠為了報答主人，跳樓自盡了。有說她好的，有說她壞的，了解那個時代的人就會知道，這實際是當時婦女生活的一場悲劇。

　　

　　當然也有人無法容忍息夫人活著的哀傷，他們只能接受她死去的忠誠。對于她的痛苦，認為它毫無價值，對于她這樣的禍水紅顏，只有她殉節才能獲得人們的寬宥，就象最終原諒了綠珠并歌頌她的忠誠一樣。

　　

　　細腰宮里露桃新，

　　

　　脈脈無言幾度春。

　　

　　至竟息亡緣底事，

　　

　　可憐金谷墜樓人?！短?杜牧 題桃花夫人廟》

　　

　　據唐《本事詩》記載，唐玄宗年間，玄宗的哥哥寧王府內養著很多姿容絕代的歌妓、舞女，但寧王還不滿足。一天，寧王無意間看到自家隔壁，一個賣燒餅的男子有個長得纖白明媚的妻子，便派人花錢將她買來，對她寵愛萬分。幾年后，寧王問她，還記得那個賣燒餅的么？女人低頭不答。后來寧王把那個賣燒餅的男子接到自己的家里，與他以前的妻子相會，那女人見了丈夫以后，頓時淚流滿面，苦不勝悲。在場的人無不感動、凄異。后來，寧王就讓他們回家團聚了。

　　

　　有一個人作了一首不朽的詩篇《息夫人》：

　　

　　莫以今時寵，

　　

　　寧忘昔日恩。

　　

　　看花滿眼淚，

　　

　　不共楚王言?！短?王維 息夫人》

　　

　　這個人就是詩人王維。他把歷史和現實緊緊地糅合在一起，對息夫人的“不共楚王言”,對上述那位頗受寧王寵愛卻始終不忘自己丈夫的女子，都給予了極高的評價。在王維的筆下，息夫人和這個不知名姓的女子，是美好道德的化身，是美好情感的樣板。

　　

　　歷史上對息夫人所有的嘆息聲中，最讓我們難以忘懷的，還是清朝鄧漢儀所作的《題息夫人廟》。這是息夫人詩詞中特別讓人感動的一首：

　　

　　楚宮慵掃黛眉新，

　　

　　只自無言對暮春。

　　

　　千古艱難唯一死，

　　

　　傷心豈獨息夫人?！肚?鄧漢儀題息夫人廟》

　　

　　的確，對于個人來說，死，是一種解脫，眼睛一閉，那是很容易做到的事。但為了讓別人不死，自己不得不放棄死的權利，忍辱偷生茍活于世上，那卻是最難最難的。

　　

　　說起古息國，就不能不說淮河邊上的息縣流傳著動人的息夫人的故事。息夫人，春秋陳國人，陳國國君的次女，媯姓，后來因嫁息國國君做夫人，又叫息媯。陳國系姬姓諸侯，為周文王第十四子的封邑。這媯氏自幼聰敏穎悟，知書識禮，才藝過人，陳侯夫婦視若掌上明珠。乃至長大成人更是阿娜多姿，春天的桃花有多美，她就多美。公元前684年嫁給息侯，史稱息夫人。她與文姜、夏姬、西施被譽為春秋四大美女。這位曾被劉向寫進《烈女傳》的古息國歷史名人，容貌美麗，面如桃花，時稱桃花夫人。她是戰國時期陳國（今淮陽）國君的次女。陳國國君把長女嫁給了蔡侯（現在的上蔡縣），把次女嫁給了息侯。公元前684年，息夫人回陳國省親路過蔡國看望病中的姐姐。蔡侯見息夫人貌美如花，戲言小姨子息夫人。息侯十分惱怒，后與楚王合謀，讓楚國假意攻打息國，息國向蔡國求救，楚國趁機大敗蔡國，并俘擄了蔡侯。蔡侯懷恨在心，就在楚王面前極言息夫人的美貌。楚王聽后暗暗打起了息國的主意。公元前682年，楚文王以巡游為名，率兵至息國，然后借機生事，擒下息侯和息夫人。被擄楚國后，楚王讓息侯做守門人，把息夫人納入后宮。為使息國百姓免受戰爭之苦和保全息侯性命，息夫人楚宮忍辱，三年不語。后趁楚王出巡之機，逃出后宮，與息侯相見，并雙雙自殺殉情，堪稱一代烈女。息夫人的故事除《烈女傳》、《史記》、《左傳》有記載外，歷代文人雅士都曾多詠詩作文表達對息夫人的憐惜之情?！都t樓夢》里也曾引用清人鄧漢儀詩句：“千古艱難唯一死，傷心豈獨息夫人”.息縣《縣志》中還有人為她撰寫了生平，立了傳記碑文，1984年6月，在息縣縣委招待所還出土了清同治年間的“息夫人辨證碑”.息縣城關還新建有息夫人塑像，以示紀念。至今，息縣民間還流傳著“掛燈勸息侯”及“三年不語”的故事。

　　

　　所以，息夫人愛不愛楚王，并不在于被楚王擄走這個界線。對息夫人來說，她也有很多機會改寫歷史。歷史就在腳下，如果楚滅息又滅蔡不是我們現在知道的結局，息候也就沒有做楚王守門人的悲歌。事實上，楚王在蔡候引誘下的滅息舉措，決定了日后他也被滅的選擇。

　　

　　我的幻想也由此展開--

　　

　　藍色有愛而含情，就像息夫人。

　　

　　若說息侯是山水畫里的山，那么息夫人就是山水畫里的藍天清水。一水縈藍，群峰聳翠，讓人見著而生愛情。

　　

　　息亡于不能容忍私情。楚無情，息有情，所以有人從來就贊美息夫人的愛情，天下的世界，魚有魚路，蝦有蝦徑，人有人道。息夫人發現她軟弱的丈夫后，沒有放棄，卻跟他一起拼得了江山。息候遇到難處也當找自己的妻子商量相論，柔藍一水縈花草，平岸小橋千嶂抱，他們時常倚欄仰望藍橋，但見暮云春色，幾重山，幾重水，不過是山淺云頭起，細草已青青。

　　

　　楚王兇殘，既使冒天下之大不韙，他閉眼揮劍，也沒能斬斷那一絲私情的羈絆。楚王霸道，但被息夫人“生不同時，死愿同穴”的堅貞情懷的錚錚誓言所拆服。

　　

　　時間，在這里凝固。

　　

　　息媯16歲那年，侍女們伴著她徜佯在桃花之中，馬蹄聲踏破了女孩們的晏晏笑語。一個男子闖了進來，女孩們四下躲閃。息媯也隨著眾人跑著，不經意地回首，來人的目光與她的目光交錯。息媯綻放了一個嬌羞的微笑。

　　

　　男子一驚：“桃花腮！”

　　

　　息媯的臉上悄悄飛上了兩朵紅暈，她追著侍女的腳步，躲進了艷麗的亂紅?；貙m換下薄濕的衣衫，息媯被父王陳候喚了過去。息媯如清風一般渡入了大殿，一怔，林中的那個男人也在。細看，俊朗、高貴，顧盼之間有著王家的風范。

　　

　　“這是息國國君，也是你未來的夫君。”陳候如是說，息媯的臉上早已布滿了紅云，她深深地低下頭。幾個月之后，息媯便嫁到了息國。

　　

　　關于這段歷史，我們又知道些什么呢？誠然，對歷史我們只能猜想，因此，對息夫人也只能猜想。猜想她被楚王擄走之前那一刻的生活……

　　

　　在很長的時間里，我以為自己已經走近了那個年代，走近了息夫人的心，走近了與愛情的擦肩而過，但我深深地知道，我永遠都走不進她的心，也沒有人能夠走進。包括她最親近的人。

　　

　　我不太喜歡歷史，那東西太沉重。

　　

　　歷史，哪里還有什么真相。

　　

　　雄霸中原的戰爭以山崩之勢大舉進犯，楚王的軍陣就住扎在息營寨外。

　　

　　春秋。

　　

　　傍晚的遠山格外遼闊，即將沉沒的夕陽的弧線映紅了半邊天，彩云流霞變幻著色調，在輝煌的場景中向遙去的光明隆重告別。

　　

　　告別竟如此美麗。息侯嘆了口氣，旋即又漾起了笑意，他望見假山盡頭娉婷的身影款款而來，靈秀的臉龐映著紅云，眼波流轉，宛似自己從小夢見過的彩霞仙子。

　　

　　“ 夫人 !”息侯拉了夫人的手在池塘邊坐下，波光粼粼的水面跳躍金光，和著身邊的柔聲軟語隨風而至，一直沁入他的心脾。適才些許離愁早已無影無蹤，像戰亂時局帶來的重重憂患一樣，又一次被輕輕拂出腦際。息侯安居偏僻小國不圖擴張，就是希望在亂世中尋求太平境地，與閉月羞花的愛人共度一生。

　　

　　息候，也正是風花雪月的壯年。犀利的馬克思就說過：“所有的感情都是在床上得到解決的。”情愛的奇遇就是個夢，不是美夢就是惡夢。有眼光的人，更懂得視而不見的藝術。

　　

　　佛法教導的真正“愛情”,也決不是根據走運與否可任意變動的，那是低層次的東西?？v然遇上這樣那樣的苦難，仍然在自己的內部建立起悠然不為所動的超越境界，才是真正的“愛情”.

　　

　　一切的結果，最終都會云開霧散。

　　

　　月光里，息夫人對息候說：“今天晚上，敵人就有可能捉住我們，我已經想好了，我生為你的女人，死了也是你的女人。我要讓你身上沾點血，我的血。”說完，她擰過身來，把一個富有彈性的乳房緊貼在他的胸口上，用一種仿佛準備決斗的火辣辣的語言挑逗他：“上炕吧，今天晚上我要讓你玩個夠！玩得你一輩子也忘不掉我！”

　　

　　月亮升到當空，時而聽到敵人的土炮聲。房里的炸灰悉悉落下，月光陡然象瀑布一樣向小屋中傾瀉進來。她的春情在無限的光波里蕩漾。

　　

　　“來吧，快脫了，還愣在那兒干什么？”

　　

　　月光下，他無言地躺在她的身邊，吹滅了燈以后，驀地長嘆了一口氣，說：“難道就這樣完了。”他陷入無盡的憂傷，他想再盼著回到過去美好的生活已是妄想了。

　　

　　敵人的土炮聲近了，他們粘合在一起。他們身不由已了，她把他捏在手心里。她的眼睛靜然不動，如一只鱷魚靜臥在水下。息夫人伸手箍住了息候的脖子，他的全身冰涼。她笑了，笑著說：“親愛的，你今天才真正是我的男人。”然后，她就困了，在敵人的土炮聲中熟睡了。女人的衣裙在微風中飄動，仿佛是對敵人的嘲諷。

　　

　　他們的愛情超過了生命。

　　

　　他們的愛情帶來了終極的浪漫。

　　

　　女人漂亮，浪漫，多情，深色的眼睛，永不滿足。

　　

　　息夫人醒了，她抬了起頭，一片輕柔的白云在向她躺著的方向飄來，瞬間又被淮河上空刺骨的寒風吹散了。“它這樣的飄動，我以前從未見過！”息夫人想到了真人，也想到了死亡，敵人就在對岸，不到五百尺的距離，他們可以清楚地聽到對方在說話，可以清楚看到對方的篝火，紅火頭在月光下一閃一閃的……

　　

　　“我不能就這樣躺著等死！”息夫人暗自說。

　　

　　她命人設置了陷阱，一個大大的陷阱，準備置楚王于死地的陷阱。

　　

　　報復的種子便在她心里種下。

　　

　　可是，敵人沒有跨過寨河，而是停留在河對岸休整，其實他們根本不知道對岸的危險。這是一個陰霾的天，前天傍晚剛下了一場雨雪，空氣中還懸浮著火藥的煙、塵等微小顆粒。氣候寒冷，天氣太糟糕了。

　　

　　“主啊，別寬恕敵人，讓他們死在異國他鄉吧。”息夫人想。

　　

　　“瞧見沒？牽著馬，沿著河灣走，翻過那座山，繞過那座破窯，往前走50米，穿過一片林地，淌過荒灘，再穿過那片蘆葦叢，再過一座山，到了風流鎮，截住他們，把他們消滅在那里，快去……”息夫人崔著息候帶著騎兵繞道去偷襲楚軍大營。

　　

　　然而，懦弱的息候卻感到出師無名，措失了良機。

　　

　　“現在，我才真正地知道了，楚軍是怎么不可戰勝的……”息夫人嘆道。

　　

　　第二天，他們雙雙成了楚王的俘虜。

　　

　　然而，再浮燥的人到了這里，也會心如止水。

　　

　　楚王看到了漂亮的息夫人，眼睛瞪得圓圓的。一群士兵圍了過來觀看。

　　

　　“看什么看？沒見過美女？閃開……”息夫人吼道。

　　

　　“吆唏，吆唏，漂亮的娘們兒，還會使性子……”人群中一陣騷亂。

　　

　　息國的歷史，最終讓我迷了路。

　　

　　男女在一起可以生出三樣東西：第一是愛情；第二是孩子；第三是仇恨。

　　

　　回頭看看，楚王得到了什么？息夫人又失去了什么？

　　

　　但時移世易，歷史長河奔騰不息，后人們更多地是同情息夫人的悲慘遭遇，這是歷史沉淀的標志和表象。息夫人用自己的方式換回了尊嚴，她活著比死更讓人憐惜，更何況她委身于楚文王是為了保全她還深愛著丈夫的性命，后代的那些衛道士們，不提也罷。

　　

　　人的一生就像瀑布，在沒有從高處瀉落下來之前，實際上還沒有進入生存的狀態，而當它傾入深潭或濺于巖石之上時，即使聲如洪鐘震耳欲聾，即便水花如飛濺，雪花觸目驚心，但也已經完全不屬于它自己了。

　　

　　人最痛苦的是夢醒了無路可走。失魂了，落魄了。息夫人承受不了失去親人的痛苦。

　　

　　但是熬到最后，息夫人贏了。息候死了，蔡侯死了，楚王也死了。

　　

　　所以，她是個王。

　　

　　而也正是因為她有情有義的手段讓息國得以安然，更因為她無情無義地看待江山，也讓大楚國從此開始，天下為公，一朵美麗的桃花，泛著深邃的藍光，飄散在大楚國的旗幟上。

　　

　　值得慶幸的是，桃花夫人的靈魂最終獲得了自己的救贖。

　　

　　美麗的女人獨守一種人格。

　　

　　她在遙遠的天國微笑……